10
周明川下葬那天,江星月举着黑伞跟在人群后面。
她毕竟是家属,墓地是她挑的,在周家父母旁边。
叔叔阿姨,应该会恨自己吧?
她想起来,以前自己爸妈老是不在家,几乎天天都在周明川家吃饭。
叔叔阿姨如果知道自己这么对周明川,会恨死自己吧?
周明川下葬后,江星月消失了三个月。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直到深冬,陵园新来的守陵员上岗了。
那是个瘦得脱形的女人,裹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整日沉默寡言,只默默打扫墓碑周围的积雪,擦拭碑上的照片。
她负责的区域,正好是周明川墓所在的那一片。
有人认出她来,可她谁也不理会,只是低着头,手里的软布一遍遍擦过周明川的墓碑。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陵园早早闭园,只有那个女人还站在周明川的墓前,一动不动。
“星月,早点回去吧,今晚要下大雪。”
有人提醒她。
江星月缓缓转过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她几乎住在了这里。
守陵员的值班室她很少待,大部分时间,她就坐在这块墓碑旁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
夜里,雪越下越大。
江星月没走。
她坐在周明川墓前。
“周明川,”她开口,“下雪了。”
“你记不记得,我们十一岁那年,也下过这么大一场雪。”
“你拉着我去堆雪人,手都冻红了,还非要给雪人围你的围巾。”
“我说你会感冒,你傻笑着说雪人也怕冷。”
她顿了顿,眼泪落了下来:
“后来你真的感冒了,发烧三天,你从小就傻。”
“我怎么当时没骂你呢。”
“可我那时候,只觉得你真好。”
雪越下越大,她头发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周明川的墓碑上也积了雪。
“但我把你弄丢了。”
她慢慢抱住膝盖,把自己蜷起来。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有生卒年月。
那么短。
“我怎么会变成那样啊。”
雪几乎把她埋了一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
说完这句,她沉默了很久。
“我好困,周明川。”
“我好久没睡过好觉了。一闭眼,就是你最后看我的眼神。”
“你说我杀了你。”
“你说得对。”
“周明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这样,算不算共白头了?”
“你以前老说,要和我一起到白头。”
“这样,也算吧。”
她闭上眼睛,笑了。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阳光刺眼地照在雪地上,管理员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开门,却怎么也找不到江星月的人。
他心里暗叫不好,急忙组织人找。
果然在周明川的墓前找到了。
江星月蜷在那里,几乎成了雪人。
可脸上却平静安详,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死了,像是睡着了。
后来,人们把江星月葬在了周明川的墓旁。
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几个还记得他们少年模样的人来过。
两座墓碑并肩立着,像他们小时候一起上学时并肩走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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