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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世的第一周，我几乎没怎么睡。

最主要的原因是每到深夜，那些画面就会涌上来。

舞台上的灯光，白得刺眼。

许宴移开的眼神。

宋淼淼无声翕动的嘴唇。

几百人面前，我一个人站在沉默的正中央。

举着手，没有人接。

张着嘴，没有声音。

每次闭上眼都会看见。

但白天一到，闹钟响了，我就逼自己坐起来。

去实验室报到。

教授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眼睛很蓝，说话很慢。

他第一次见我，没有用语音。

直接抬起手，用手语跟我交流。

流利的，标准的，国际手语。

“欢迎你，江黎。”

他比完这句话，又加了一句。

“在这里，你的语言不是障碍，是研究对象。”

我的眼眶一瞬间热了。

二十年了。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这样跟我说过话。

实验室里有六个研究生，来自五个国家。

其中三个是听障者。

他们之间的交流全部用手语，偶尔夹杂书写。

没有人觉得奇怪。

没有人投来怜悯的目光。

第一次组会，教授让每个人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做自我介绍。

轮到我站起来。

用手语说：“我叫江黎，来自中国，研究方向是手语诗学的韵律结构。”

组会结束后，一个叫麦麦的德国女生走过来。

她也是听障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用手语问我：“你晚上有空吗？我们几个去湖边喝酒。”

她看出我的犹豫，补了一句。

“放心，不用说话，喝就行了。”

我笑了，来苏黎世之后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我坐在苏黎世湖边的长椅上。

喝了一杯本地的白葡萄酒。

湖水很安静，天上有星星。

远处的山是黑色的轮廓。

几个人坐在一起，有人用手语聊天，有人安静地喝酒。

没有人叫我影子。

没有人让我消失。

没有人突然宣布一个游戏，让所有人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麦麦递给我第二杯酒的时候，用手语说了一句话。

“你笑起来很好看，之前一定不怎么笑吧。”

我端着酒杯，没有回答。

湖面倒映着对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

好看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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