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三年(年)八月三十,福宁殿后苑。秋意已经悄然来临,金风萧瑟。太液池中,昔日亭亭如盖的碧荷,如今只余枯梗残叶,在暮色中伶仃摇曳,倒映着天边如血般的残阳。
池畔水榭,石桌上清茶已凉,唯余一缕若有似无的苦涩余香,混在风中飘散。曹太皇太后一身素雅常服,外罩玄色凤纹比甲,端坐于石凳上。她手中缓缓捻动着那串温润的菩提佛珠,目光平静地落在石桌中央那份摊开的、墨迹猩红刺目的《治平西疆和议》抄本上。那“岁赐绢十万匹、银五万两、茶三万斤”、“许称臣不拜”、“开榷场禁盐铁”的字眼,在暮光中如同凝固的伤口。
太子赵顼身着玄色常服,侍立一旁。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屈辱、愤怒与冰冷的杀意。他紧抿的唇线绷得笔直,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望向池中那片凋零的残荷。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缓缓响起,如同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顼哥儿,你可知道仁宗庆历二年(年)的那场风波?”
赵顼微微抬眸看着皇祖母,静待下文。
“那年契丹辽兴宗,借口我大宋于边境增兵,遣使索要关南十县(瓦桥关以南十县,今河北白洋淀一带)!”
太后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带着历史的尘埃,
“命令铁骑二十万陈兵幽蓟!虎视眈眈!汴京朝臣震动!”
她目光转向赵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彼时富弼富彦国,临危受命,出使辽国。于契丹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据理力争!舌战辽主君臣!言我大宋‘祖宗之地,尺寸不可与人’!然”
她微微一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辽主以兵锋相胁!富弼纵有苏秦张仪之舌,亦难改国势不如人之实!”
佛珠在她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嗒嗒”轻响:
“最终让富弼以‘兄弟之邦,当固盟好’为由”
她目光落在和议上那刺目的“岁赐”二字上,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允诺大辽,在澶渊之盟岁币(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之外,再增岁币银十万两!绢十万匹!换得辽主罢兵!保得关南之地!”
庆历增币!赵顼心头一震!这段屈辱往事,他岂能不知?富弼虽以口舌之利避免了割地,却让大宋背负了更沉重的岁币枷锁!这便是弱国外交的无奈与悲哀!
“名分”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仁宗朝争了一辈子!你父皇的濮议之争,亦是争得头破血流!耗空内帑!气垮龙体!争的又是什么?”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电,直刺赵顼心底深处!那目光不再浑浊,反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与悲悯:
“是虚名!”“是‘皇考’?是‘皇伯’?是‘称臣’?是‘敌国礼’?”
“这些都是虚的!如同水中月,镜中花!风吹即散!”
她修长的手指,重重点在《西疆和议》上那个猩红的“准”字上!指尖因用力而颤抖:
“大宋今日之困不在名分!”
“在筋骨!”
“在府库空虚!在冗兵冗费!在将骄兵惰!在盐铁不通!在边备松弛!”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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