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充满阳光气息的明朗声音在画室的角落里起伏，躺在旁边桌子上的猫咪随着她的音调变换表情。她欣赏一个物品的时候，给出的最高评价是“看到时光的痕迹”。光影在光阴中变幻，光阴在光影中流逝。也许，画画是让她的生活变得有意思、变得美好的最佳路径吧。

 

    见到曹壹霖的时候，她正在Mandi Studio 116画廊里和一个美国画商用英文谈画，对方看上了她画的一组荷花。她的英文名字叫Mandi，116是她曾经使用的大画室的面积数字，虽然她把画室搬到泰康路后面积小了许多，但画室的名字却一直沿用下来了。他们正轻松地谈论着这组荷花，我凑过去看，这组荷花图色调暗青，荷花淡白，姿态超然。

 

    后来再去的时候，这组荷花已经被买走，难得一见了。古人说“敝帚自珍”，自己辛辛苦苦画出来的作品很难再见一面，心里应该不舍得吧。壹霖却说，那是一个阶段的画风，隔一个阶段会对另外的颜色更感兴趣。果然，近期的荷花色彩明亮鲜艳许多了。除了荷花，她的独特之处是以地契古书为真实元素，直接运用在画作中。这要从她的旅行灵感说起。

 

    在1990年从天津工艺美术学院毕业之前，壹霖已经是一个四处采风的旅行者了。莫扎特在229年前曾经在给父亲的一封家书中说：“那些搞文化艺术这一行而不旅游的人，实在是可怜虫。我要断然地宣布，大主教如果不答应我每工作一年便让我外出旅行，那我恐怕不能受他的差使。一个平庸之辈，无论其是否有出游的机会，到头来终究还是个平庸之辈。可是一个才智出众的人（并非狂妄自大，我不否认自己正是这种人），如果老是呆在一处地方，那他将会与草木同腐。”或许正是这种对新奇世界的探究欲，才让艺术家们对旅游乐此不疲，这些艺术家被戏称为“游痴”。他们并不以舒适惬意为旅行的最高体验，相反，他们总是以灵感的获得为最高旨趣。壹霖提到自己的旅行时，不爱用“旅行”二字，而是喜欢说“采风”，收集素材，这可能是和一般观光客的区别吧。

 

    壹霖在十几年前便开始狂走偏僻乡村，收罗地契古书。那时没有人在意那些解放前的泛黄的古旧的地契，虽然经过历史的淘洗，保存下来的地契已经不多，但是人们并不知道这些物品有一天会变得奇货可居，因此壹霖收罗这些地契时，花费也并不昂贵。在偏僻的村落，壹霖还喜欢和与当地人聊天，也许是她明朗的声音太容易感染他人，她总是能捕捉到人物的细腻情感，并把这些意识放到绘画中。对古书她也喜欢得紧，但凡见到那些破旧的老书，她便想方设法买下来。其实她并不对古书本身的内容感兴趣，仅仅是古书所具有的时间感觉便让她着迷。游走于这些村落之中，她看到时光流逝而乡民几乎静止的生活状态，她吸收了他们的宁静意态，这么多年下来沉淀为她的宁静气质，这一点，当你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能强烈地感受到，和她说话是一件很安适的事情。

 

    如何表现时光的流逝呢？她用这些旅行收获的宝贝——地契或者古书——裱在画布上，这些时光久远的物品顿时成了画的背景，然后她再进行描绘，将现代的要素衬托在旁边，如此一来，古今对比，马上体现出非凡的张力，历史车轮已经碾碎了的这些时间呼之欲出。

 

    古书还要裁开来一张一张地裱。我很较真地问她，需要古书上的文字来表达你的绘画意图吗？她说不需要，只是要古书就行，而且要真的古书，而不是伪古书。大概是她买的时间比较早，她还可以这样“奢侈”地使用旅行中得到的这些宝贝，现在不仅地契很难买到，古书也难寻觅，而且价格也成倍地涨价了。现在也有一些画家直接运用这些古老元素在绘画中。我很好奇这种创意的可复制性对壹霖的影响，正如她对自己售出的作品表现出来的态度一样，她笑言她的画是不一样的，绘画是个人表达，人不一样，画自然就不一样，灵气天生独具，很难模仿。

 

    除了地契和古书，她还曾经对碑刻十分痴迷，买了不少拓下来的碑刻纸张印制品，也用在了画布上。据说，现在不能对碑刻进行直接拓制了，现在卖的印制品大多是新刻一个跟原来一样的碑，然后再从新碑上拓制，壹霖说这就没有时光的痕迹了，这也是不一样的。

 

    每次去一个城市，你会最先奔向哪里？是城市地标，是城市最经典的街道，还是最吸引人的游乐场所？可能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壹霖的城市旅行目的地很简单，每次都是直奔博物馆和美术馆。

在澳大利亚悉尼艺术学院深造的时候，她已开始满世界旅行寻找更多的灵感了。壹霖说博物馆和美术馆“藏着时间的精华”。也许在进入这些艺术殿堂的时候，一个画家和一个普通人的精神状态是截然不同的，前者带着无数的渴求，就像一个吸水性极强的海绵一样，无止境地汲取这些“时间的精华”，而后者带着此生见一面则足矣，虽然也赞叹它们的美，但猎奇之后我们的内心并没有任何改变。听了我对两种人的艺术品鉴所做的分界之后，壹霖笑着说：“其实你现在都可以画画，只要你想，对，有的人在四十岁的时候开始学画……”

 

    是的，博物馆和美术馆是对所有热爱艺术热爱生活的人敞开的。艺术家并不是异类，每个人只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对所见到的人事有自己的观点，并且愿意表达出来，都可能成为艺术家。而且，任何一个人如果想要表达，想要表现自己对生活的认知，什么时候都不算晚。描绘那些动人的光影，凝聚在色彩中，让情绪得到饱满的铺展，这不是专属艺术家的领域，而是只要你肯并且去实践，都可以慢慢得到时光的丰盛馈赠——这是很激励人的观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