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与光华路有关的往事
康木
说来话长,1986年的某天寒冻,北京大学学三食堂前,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者,或赤身或用画布包裹着身体,在上千个北大师生目瞪口呆的围观下,用墨汁把自己先从头脸再全身,连泼带浇灌地涂鸦得面目全非。在北大师生们不可思义的提问下,表演者们声称这种举动是艺术,美其名曰:“观念21行为艺术”。做这种在当时看来带有极端自虐色彩的始作俑者们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和中央美术学院的几个学生(奚建军,盛奇,康木,赵建海,郑玉可),一同参与那次活动的还有中央美院美术史系的几个研究生(朱青生,范迪安,侯瀚如,孔长安,邹文等)。几天后,当时国内唯一的一家美术学报《中国美术报》上刊登了这次事件,称其为行为实验艺术,用今天的行话讲,就是以理论权威的身份,在业内肯定了“观念21”参与者的学术严肃性。
事后从其他人那里得知的内幕让我汗颜。“观念21”在北京大学做行为表演的当天,北大方面就分头往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和中央美术学院打电话,询问这些人是否是本院的学生,这件事是否是学院官方参与的项目,并问了:这玩意儿是艺术吗?当时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管理阶层是由一些在行政权利阶梯上有超强进取心的人把持着。他们很快就专门开会研究了这件事,并主动询问中央美院有没有要开除几个表演者学籍的计划,当得知中央美院没有这个打算时,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方仍讨论过要不要开除盛奇和康木的学籍(当时奚建军已从工艺美院毕业,漂在北京)。
这件事后,我对《中国美术报》一直心存敬意,若不是这种新文化能量在北京当时的存在和努力,我个人在北京的生存挣扎可能会更加尴尬:刚到北京上学一年就被开除学籍,会折我可怜的做中学教师的父母的寿。
“观念21”(1986-1989年之间)又先后在北京的不同地点(长城,十三陵,古观象台,圆明园等)做过大量的行为和艺术实践,并有大量的图片及一些行为影象资料散落民间(中国日报社《CHINA DAILY》的王文澜,刘涛,李太行,高光德等的手里均有不少有关“观念21”的图象资料)。
“观念21”后来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行为艺术实践的原因也简单:严格意义上的“前卫”“实验”艺术在公众场合下的亮相本身就是对现存秩序的质疑和发难,当时的文化主流意识是和其时的中国国情同节拍而不愿越雷池一步的,北京又是一个政治和新闻效应上非常敏感的地方,以“前卫”艺术的名义“惹祸”,而没有相对成熟的前卫文化批评来做注脚,注定是“观念21”生不逢时的命运。《中国美术报》固然NB,可仍是尊泥菩萨,雨大风疾时一定不能靠它来说事儿的。
89年在中国美术馆的“不许调头”展,是“观念21”在中国的最后一次行为。当时的奚建军和赵建海分别去了伦敦和旧金山生活,盛奇不在北京。5个原始作俑者只剩下康木和玉可。展览筹委会给了一部分墙面展出十多张“观念21”黑白图片,作为参展的一部分,我向筹委会提交了一份行为计划书,大意是:“不许调头展”开幕当天,康木从工艺美院邻近的大北窑立交桥下开始裸奔,途径长安街和王府井至美术馆。《中国日报》的刘涛和王文澜等都表示出极大兴趣前来拍摄记录。大展开幕前夜,张念和王德仁来到我和张洪菠的宿舍夜聊,夜深人乏没走,就都睡在同一间宿舍了。凌晨4-5点有人敲门,美术史系的马老师说:“康木,你出来一下”,昏暗的走廊里是几个不认识的大汉,及手持对讲机的对话声。保卫处办公室就在宿舍楼下,里面早有两位执行公务的官员等着。一个说他是人民大学毕业的,在国安局工作,很斯文礼貌,似乎很希望我能向他解释清楚,为什么我打算做的能称为是艺术;另外一个要简洁有效率的多,他原话大意如此:你是否在搞艺术我们没兴趣知道;谁在闹事儿,标准我们掌握。天快亮时,我向两个官员保证放弃这个计划,由两个大汉陪着,到大北窑立交桥下去cancel 向王文澜和刘涛做出的保证。工艺美院门前的光华路边,停了一辆大轿车和好几辆警用吉普车,大汉请我上车,车坐上,车地板上,横七竖八,连坐带卧地睡了至少20多个执行任务的武警。大汉说:这些小伙子们可是为了你一宿没睡好觉!我当时很羞愧。沿着光华路步行至大北窑立交桥下,又是好几辆警用吉普车把守街角,我明白这几辆警车也与这次裸奔有关⋯⋯那年头北京的人少车更少,可长安街却同今天一样宽阔,一眼向西望去没有尽头,晨日初升,在空旷无人的东长安街泻了一地金辉⋯⋯
事后我想 :不是“不许调头”吗?怎么我要往前冲,你们却把我冲刺的路线图全盘脱手,缴给了国家机器呢?还不如把大展的名字改成“假装不许调头展”更贴切一些。
相当一段时间,我也在纳闷:这是大展筹委会人员里哪一位干的好事呢?邀功请赏也不至于加盐添醋,忽悠出那么多的警用资源来。
“不许调头”大展的开幕当天,我穿着北京冬天常穿的军绿大衣,从工艺美院乘公交车去了美术馆。看了俩老朋友的纸本素描和几件装置,看了墙面上“观念21”的黑白图片;看到了张念席地而坐,一声不吭,全神贯注地在孵蛋;看到了美术馆展厅里地板上散飞着的王德仁的避孕套。王德仁在一个名片上印了自己的前卫宣言,然后在名片的两边各钉了一枚没开包的避孕套,像一只鸟展开的两翼⋯⋯后来还听说了卖虾,开枪和展览被封⋯⋯
再后来,在物质享乐主义已经极端盛行的北京做保健按摩时,张念借着酒劲开玩笑:如果当天你把我和王德仁都缴出去,他们没准会让你裸奔到中国美术馆作为奖赏。言毕爆笑。
2008年6月黑桥

康木 art opening.(130CM X 190CM.布面丙稀)

康木 北京罗马.(1.1 x 1.5米.布面丙稀)

宋颖 女孩 100x80cm 2008

宋颖 女孩 100x80cm 2008

宋颖 女孩 100x80cm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