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德国路德维希-科布伦茨美术馆主办、AYE画廊协办的“中国当代艺术研讨会” 2008年3月24日下午在北京华侨大厦举行。范迪安、殷双喜、朱青生、舒可文、田霏宇、汪民安等人出席了研讨会。本次会议主要由策展人Dr. Beate Reifenscheid——路德维希-科布伦茨美术馆馆长介绍她策展的思路及构想。
中国当代艺术1993年第一次比较系统地在德国展出,已过去15年了,其间,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西方对此的认识还是相当片面的。研讨会对“看与被看”以及各种现状和问题必将成为圈内关注的焦点。中国艺术家及评论家分别在会上作了发言,本刊记者应邀列席了会议,以下是部分发言内容。
Dr. Beate Reifenscheid:让世界更全面地了解中国当代艺术
很多人会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举办这次展览?为什么选择这些艺术家?是如何选择艺术家的?就此来做几点说明:
1.从China’s Revision这个题目上说,”revision”中的“re”本身有回顾的意思;“vision”指视野,对未来的展望。这里包含了一些哲学的意思,不但从过去的历程中,更多地是去展望未来。
2. 虽然在德国举办过一些中国艺术家的展览,但还不能说大家都非常了解中国艺术家。中国改革开放之后,艺术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但从艺术家本身,包括艺术教育、博物馆的开放、许多城市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画廊,这种变化在欧洲人的眼中也是变化巨大的。这也使得真正了解中国的艺术和艺术家变得非常困难和复杂,这个活动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来讨论这方面的事情。在欧洲,谈论中国艺术家的时候,方力钧和岳敏君的名字非常耳熟,对很多人来说,他们代表了中国的当代艺术。从这点上看,很难说欧洲人对中国当代艺术有全面的了解。
3. 另外,从一些大型的拍卖活动可以看出中国艺术家的价值,大的收藏家也在影响着艺术评论家和博物馆方面的关注,从这方面也能看出中国当代艺术已经达到了一定的质量和水平。
4. 当然,我们不应该仅仅注重几个名字或者艺术品的价格,很多艺术家在中国享有声誉的同时,在欧洲并没有。通过这次展览,我们也希望能把更多的中国艺术家带到欧洲,扩大他们的影响。
范迪安:解读和新见是关键
作为一个在欧洲即将举办的展览,有很多东西值得讨论。如何为这个展览做阐释?如何准备几个尖锐而准确的角度进行分析? 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上究竟是怎样被看的一个角色?看与被看通常是一个非常有意味的文化关系,我们长期以来看西方的现代艺术、后现代艺术,看来也拿来,拿来也用起来。这些年就变成别人看我们,有人看总是好事情,但接下来就要更多地从理论层面追究别人是怎么看的。被看的时候,我们又变成了怎样的一种对象?
在欧洲的中国当代艺术展不算少,但好的不多。这个好,并不是一味地说中国当代艺术有多大的影响力,如何很直接地应对了中国的现实发展,更不是说中国当代艺术成为了世界市场的一个谈资和话题,而是考虑一个整体上文化的评价。这个评价与今天国际上的艺术走向有什么关系,也是我很关注的问题。反观自身,现在一谈到中国当代艺术,就是从价格谈起。还有没有其他信息是值得关注的?较之以往的关于内和外的中国当代艺术的研究成果,还是值得Beate在这次展览的筹备过程中进行整理。展览总是有限的,艺术家也是不能穷尽的,但是对于这次展览的如何解读,如何形成学术上的新见,是我们需要做的工作。
殷双喜:学术是根本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简短的思路: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上最初是作为一种反体制艺术出现的,就像纽约《时代周刊》选用方力钧的作品作封面,说“这不是一声哈欠,这是解救中国的一声怒吼!”他们试图把中国当代艺术纳入整个政治化的反体制艺术体系中,并以这个形象进行传播。另外,西方策展人和博物馆体系认为这是后殖民主义时代。
最近几年,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化的因素空前高涨,媒体主要提及的都是市场价值。在国内艺术发展的主导性力量从学术、评论家和艺术机构逐渐旁移到商业机构。有实力的画廊、博览会和拍卖公司逐渐引导中国当代艺术的转向,使许多学生有了借鉴和模仿的方向。中国当代艺术完成艺术史的学习过程后(短短20年模仿了西方上百年的艺术),变成了市场化、社会化的过程。这20年来,中国当代艺术形象的不断变化是非常意味深长和复杂的,具有从多方面进行解读的可能性。
希望国际、国内的美术馆,正在发展的基金会,有实力、有眼光的画廊一定要意识到,中国当代艺术要继续发展,学术才是根本。如果不建立中国当代艺术的解释框架,我们就没有根、没有有基础的评论的出发点,就变成了众多个人的言说,变成了无所不在的、庞大的社会意见,而不是一个主流的、艺术史的价值观和价值框架。这是中国当代艺术目前发展比较迷茫的问题,不仅仅是评论界的失语,也不仅仅是青年艺术家作品中体现的茫然和对现实消费生活的短暂的肯定和沉浸其中。
我从最近举办的学术讨论会中收集的资料发现,无论绘画还是雕塑,中国当代艺术正在涌现大量的胖子。中国人的体格膨胀意味着什么?其实美国女性更胖,而中国的胖子大部分是男性,还有红色烤漆做的大头、军帽或五角星下的程式化的婴儿、艳丽色彩的平涂、果冻一代,还有大量莫名其妙画照片的黑白里希特式的作品。5月份在中国美术馆将会有一个真正的里希特的展览。希望中国模仿里希特的艺术家去好好看看,去解读他。对于盲目的市场推动,我个人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市场的作用太强大了,但是博物馆、美术馆和学术界还能做什么?你们还有没有自己的生存价值观?美术史系的一些研究生毕业后不仅去画廊打工,还去拍卖行做图录作品阐释,实际上是写广告语,这是10年、20年都没有的现象。
朱青生:用事实说话
通过这个展览,能够了解西方人对我们是怎么看的,确实是一个“人看我”的问题。中国艺术已经发展得很大了,但是有三件事情让我很吃惊。
第一,乌里希克在西方有一段时间操纵着对中国的理解。伯尔尼的一个艺术学系主任Peter,也是世界艺术史学会的秘书长之一,他在一个跟中国无关的德语区艺术史大会上,放出乌里希克的展品和操作过程来说明“我们对中国的理解实际上是透过乌里希克的理解,这是一个假造的中国,不是真正的中国”。虽然这位学者并没有到过中国,但他的敏感还是告诉他,中国有可能是被掩盖和歪曲的。
第二,2007年中期,德国最大的报纸《时代》里面每期有个副刊,其中有一本就是关于中国的。作者是我在海德堡大学的同学,美术史系的助教。他写这篇文章使用的材料和1993年展览时竟然没有太大的变化。我就很想通过这次展览再来看他们对我们的想法是什么。说你这个东西有什么新,有什么与过去不同的地方?在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第一要理解他们的状态,第二要通过对这个问题的追溯,更清楚我们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工作。也许我们最实际的工作就是帮助她来办这个展览。
舒可文:市场判断是不容忽视的
中国当代艺术的这10年与前10年确实有极大的区别。这10年中要参考的因素确实比前10年多得多。前10年无论批评家、传媒还是赞助商对中国艺术品的参考参数都相对简单,因此大家都基本能建立一个语言框架,在这个框架的基础上去了解、挑选和推动艺术品。在这10年中,参考参数太多了,包括市场。
从知识精英的角度可能市场是一个非常需要排斥的参数,但我觉得不能排斥,因为市场确实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社会力量,甚至包含了一种社会认同度,艺术家在进行创作时,即使再出于个人立场这种社会认同度和市场认同度也不可能不影响他。市场如何影响艺术家的创作甚至影响批评的参数和角度,都是我们面临的特别困难的问题。
关于“看与被看”,我们不能期待别人的眼睛,也不能给别人安上一副我们希望的眼镜。如果你说她的解释系统不对,那么我们的解释系统是什么?这其实是更要命的问题。只有有了你的解释系统,她的解释在跨文化发展中才能有更新的角度。关于我们自己的“又一个10年”,其实目前并没有建立起一个主流的、在方法论意义上能够整合起对这段时间艺术的理解的东西。
田霏宇:是该干活的时候了
我来自一个中间的解释系统。十多年前周铁海做了一个录像作品《必须》。西方策展人来中国后会在一个酒店的大堂里迎接中国艺术家,看作品,15分钟的隔断。起码过了10年以后,我们从大堂搬到楼上的会议室里了,也不再是简单的“看和被看”的关系了。
20年前,杰弗逊在1985年来中国演讲后,回到美国写了一篇文章《全球资本中的第三世界文学作品》,文章里提出了一个概念,来自所谓“边缘地区”的文学艺术作品,解释对象是鲁迅的《狂人日记》。他提出了一个跟国家叙事有关的理论,“来自边缘地区的文本不得不被解释为对国事的一种解释”。这个解释框架一直到现在还持续出现在西方关于中国的评论话语当中。所罗门《纽约时报》的文章里面说道,“他们的讽刺幽默(即艺术可以拯救中国)”在这样一个框架下,艺术肯定得在括号里面才行,内容是次要的,政治作用和社会意义在西方人眼中要大于美学价值。希克也在2005年办“麻将”展览的时候说过,其实他并不对艺术感兴趣,而是对某一件作品能够说明中国的什么问题感兴趣。到了2008年,西方和中国的关系已经不那么简单了,国家叙事也不再是西方硬塞给中国的了,中国人也很怀有叙述自己国家事情的强烈欲望。本次展览里的艺术家,如果想找一个点把他们全部统一出来,那只有他们的国家身份(nationality)。
中国艺术在西方的露面一直跟中国题目的展览有关系,比如“中国”,“我们的中国朋友”等等。这种展览我们现在已经不期待了,当时可能想比着去更大、更重要的美术馆。现在不再是寻求关注的时代,而是要从自己的角度去想,我们究竟应该去干什么的时代。
汪民安:解放了生产力,也解放了欲望
如果要谈中国当代艺术,必须和中国当代社会结合起来。如果没有中国当代社会现实,就不可能产生中国当代艺术。一些外国朋友有特别大的疑惑:中国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市场不完善、法制不严肃、腐败权力勾结,看起来如此混乱的一个社会,为什么发展得这么快?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飞速发展,也是他们按照西方经典社会学理论所无法理解的。这种社会按说是应该崩溃的,但恰恰没有崩溃,反而发展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好。我说,不要用西方经典经济和社会学理论来解释中国现实。我觉得法国的哲学家德勒兹(Deleuze)的理论很合适,他讲欲望是创作性的,欲望生产就是社会生产,有多少欲望就有多少社会现实。中国社会的一切不完善和不健全,导致欲望像水流一样到处钻空子,欲望流动起来了,于是充满了活力和创作性,所有人都充满了欲望,都想去创作、生产。以前弗洛伊德把欲望理解成匮乏、不满足,但是Deleuze的理论认为恰恰相反。中国社会恰恰是欲望滋生的根源。
当代艺术也可以从生产、消费的角度去解释,而不是单纯从文化的角度。中国当代艺术现在基本上是以生产型来创作的,大量的工作室、助手,整个体制都趋向大规模生产,这跟中国的整个社会生产是保持统一的,是和谐的。中国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欲望,每个艺术家也都充满了欲望,充满了焦虑,每天都想创作,想生产,这就形成了一个独立的互相竞争的知识场域。这个场域有一个好处,导致竞争、多样、繁荣、丰富。中国的当代艺术,如果从单个艺术家来看,很难有一个绝对世界大师级的水平;但是从场域的角度来看,中国当代艺术绝对是世界上最为丰富多彩的。
据悉,主题为“China’s Revision ”的中国当代艺术展2008年11月将在德国路德维希-科布伦茨美术馆举办,随后将在瑞士、意大利、法国、北京等地进行巡回展览。中国当代艺术家陈文骥、方力钧、高磊、季大纯、江大海、刘小东、牟柏岩、王光乐、夏小万、严培明、岳敏君、石冲、徐冰、杨起等应邀参加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