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人认为是一个伟大的画家,但这已是他死去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身边的人都不这么认为。因为直他到死的时候他还没有卖出一幅画呢。这种荒唐就像我说我是作家但别人在报刊上却连我半篇文章都从没有读到过一样,纵然我有几麻袋的手稿。没有编辑们那双接生的手,它们永远都是窒死腹中的胎儿。但我仿佛只是一个只知孕育子女不计他们生死的糊涂母亲。而那位画家也正是这样的一个画家。我这样类比是不是有点自我标榜,因为那画家在死后被人追认为一个最伟大的画家。
那画家是二十七岁时才开始学作画的。二十七岁对一般人来说都已经娶妻生子安居乐业了,然后只一心做事挣钱养家糊口,那还有心思做些前途未卜的事呢。他的女朋友就是因为这件事和他分手的。他把原本用来买房子的钱都用来买画笔、颜料和画纸了。
他女朋友问他:“是作画重要还是我重要?”
他看着一脸伤悲的女朋友,说:“没有你我会活得不快乐。但如果让我不作画的话,那我活了也是白活。”
那女孩子也并不是个俗不可耐的人,她没有向他咆哮,而是深情地说:“我知道你有想法,有你独特的思想,
但别人能懂吗?有几人能认可呢?那可是一条孤独的路呀。”
他朝她微微一笑,说:“渴望别人理解本身就是一种枉然。在情感的世界中,人注定是孤独的。”
于是他的女朋友走了,他在形式也孤独了。于孤独而言,他完成了形式和内在的统一。
他画的画越来越多了,但他却越来越穷了。
刚开始,他还有些朋友,可以借点钱来买些作画的材料。但是等他向他们第二次告借时,朋友们就躲着他了。以后,也就渐渐疏远了。在生存上他是一个低能的人,没有什么技艺的,为了作画也只好去做些重活、杂活,挣些钱去买些颜料、画笔、画纸。
三十七岁时,长期超负荷的劳累已经将他摧垮了。他连一块石头都搬不起来了,他不能做活了,自然也就挣不到钱了。于是,他就去卖血换些买颜料的钱。他把生命的红换成斑斓的色彩。但他本来就是长期营养不良而缺血的人,又能卖得了几次呢?最后那医院的人看到他那虚弱的样子也不敢抽他的血了。
有天,他突然来了灵感,有了个绝妙的构思。他欣喜若狂,但当他提起了笔时却发现了没有红颜料。他捉笔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刀片割破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臂,红色的血液便流了出来。他把画笔浸在那血液中,然后提起笔来作画。
一幅画还没有作完他就觉得全身软软的,没有了力气,然后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他紧握的画笔便在那未完的画作上划了长长的一道,血淋淋的。
画家就这样死去了,静悄悄的,没有人知道。只等他的尸体腐烂发臭时,人们循着那刺鼻的恶臭推开了他家的门后才发现他已经死去了。当时,他的身体上扑满了苍蝇。
或许是为了自身环境的考虑,人们才把他的尸体掩埋了。作为一个晦气象征的地方,他的小屋再也没有人愿意来。于是他的画作就都被扔弃在那间小木屋里继续尘封着。
他的画作在数年后被一个时值闻名于世的画家偶然见后,惊为天人之作,推崇之至。于是他的画作便迅速升值了。在一次画品的拍卖会上,他那血淋淋的未完的遗作竟成了拍卖价最高的作品。许多评论家都在高声奢谈其中寓含的绝妙的深意。
以前疏离他的那些朋友也都开始写有关他的回忆录了,回想他是如何的伟大,在困苦病痛中以各种方式挣钱并坚持作画。他们还都用极丰富极具感染力的语言回忆他们小时候的友情是多么地亲密无间,比如一块橡皮都要分成两半一个人用一半等等,然后不约而同地都把回忆录交给出版社换取稿费了。据不完全统计,有关他的传记多达上百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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