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心明
1947年,农历丁亥岁上,异常寒冷的一年。八年抗战过后的千疮百孔,解放前夕的阴霾无际——山雨欲来风满楼。在这一年里,发生了几件重大的历史事件:国民党调集兵力向陕北实施大规模进攻,中共中央主动撤离延安;国民党政府改组,张群出任行政院长;印度人民在圣雄甘地的领导下从英国殖民者手中赢得了国家独立;国内国外局势动荡,随着国共两党军事形势的逆转,国统区经济危机逐步升级,并开始动摇国民党统治的社会政治基础。
这个时候,民国时期甲富一方的杭城望族——双陈巷的高家也渐渐走向了衰颓的边缘。
高时丰是高家老大,与高时显、高时衮、高时敷兄弟四人,皆工书画,好收藏。高时丰与宋代大文学家、曾经的杭州太守苏东坡同生丙子,对苏情有独钟,大力搜藏有关苏东坡的文物,如画像、墨迹、法帖、砚台等,为数甚夥。 高氏兄弟还组织寿苏社,于古历十二月十九日雅集于准园,为苏东坡做生日,高流云集,盛极一时。
准园、红栎山庄、辟言精舍、无匹庵、只千古斋、道无双室、唐捐阁、渐华负景轩、藏山阁等等等等。曾经的红烛拥翠,觥筹射覆;曾经的送来迎往,品茗鉴古;曾经的楼榭回廊,叠石涌泉;曾经的清吟低唱,蕉叶濡墨都随着连年的烽火纷飞而成为了过往云烟。
好友故交也都忙着整饬梳理满目的疮痍,余绍宋的寒柯堂,丁铺之的鹤庐,高野候的梅王阁,高时敷的络园,以及自己多年经营的屋庐文物,半遭蹂躏。历时十年之久的东皋雅集也终归沉寂;准园的寿苏祀祭也不复能再。
经历漫漫寒冬进入暮春天气了,满架的浪漫蔷薇丝毫没能给人带来春的喜悦和春的欢乐。丁亥闰二月二十五日,德配唐夫人病丧,半个世纪的相濡以沫在这样的一个时节上倏然而逝,千愁万绪齐拥心头,恍惚己身之不在:
噫,悼亡已逾期矣,追溯七十年来,如梦前尘,不堪回首……
作为高家老大的高时丰,一个七十二岁高龄的老者,怎能不侘傺于这种种打击呢?
夤夜,空寂而荒芜的准园高墙外,冷月一勾,独坐只千古斋,颓然作《只千古斋图》,题曰:
篝灯感逝,偶忆圣教序云:只千古而无对,自号只翁,用颜其斋,乞寒柯书之……梦醒情无那,游心到夜台。屋粱惊月落,不见鹤归来。变绪萦千古,青灯伴读时。老惟空咄咄,泉下有侬知。丁亥暮春遭唐夫人之丧,傫然一身,苍凉谁语?
自此往后,这种孤茕和痛苦一直伴随着高时丰。悼亡后一月,老人为自己的书斋题为道无双室,画图并题记:独居无聊赖画松,寄慨渺于寡俦。因以韩非子三字名吾室,篆额悬之,倚阑静坐,真不胜奉倩之神伤矣。
暮冬时节,复请越园为题渐花负景轩,以寄哀思。
一年后,怆然作《唐捐阁图》,题识云:
法华经云:若有众生礼拜,恭敬观世音菩萨,福不唐捐。余自唐夫人弃世后,鬓毛全白,写经遣日,万念俱消,浊刧逼人,如何可言?
他沉浸在自己所营构的虚拟空间里凄恻唏嘘,不能自拔。
直至壬辰春三月,也就是1952年,离开唐夫人去世整整五年之后,高时丰才最后在册尾追录自撰悼联十二副,完成了《悼唐夫人诗书画册》。在这五年当中,昔日相互唱俦的诗侣画友叶为铭、丁辅之、武钟临、陈汉弟、余绍宋等相继谢世,胞弟高时显更于壬辰岁上病逝海上。这一切的一切,无不使七十七岁的高时丰生发出无限的感慨。这个时候,对他而言,诗、书、画为何已全然不能顾及了,只有倾其心智以此为寄托罢了。阅《悼唐夫人诗书画册》,沿着高时丰的感情轨跡,穿越解放前后那纷扰的尘世羁绊,留给我们的是用颓毫残楮谱写的一曲如诉如泣的哀歌。
关于高时丰,虽然离世还不到半个世纪,可有关他的记叙却多已堙灭无考。其胞弟高时敷曾于1975年广蒐遗诗辑成《存道诗賸》一卷,用蜡纸刻印了几十册,至今已难觅踪迹了。现在我们所能见到的高时丰的常规简历是这样的:
高时丰(1876—1960),字鱼占,号存道居士,杭州人。清末秀才,书法四体皆能,兼能治印,擅长画山水、花卉,师法古人而融化己意,劲厚有韵。晚年入上海市文史研究馆。
就这么简单,没有更多的讯息可以了解了。至于说“兼能治印”,略有疑问。他应该不能治印的,遍查资料未见有印稿存世,其书画用印也非己刻。但他和西泠印社的关系却是错综复杂的,不仅多次参加印社的活动,还为印社筹资捐画,更在庚寅岁上(1950年)画《西泠印社图卷》,自跋云:
客岁辅之归道山后,此卷(指陈豪、汪洛年两图)辗转为吾弟络园所得,物聚其好,自有宿缘,余力赞其成,并许制图……庚寅寒冬,时丰呵冻记于自在行窝。
他的两个弟弟高时显、高时敷是西泠印社的中坚,藏印甚丰。加之当时(指解放前)西泠印社的活动开展并不正常,也依赖于社会上有一定影响力的人士介入,高时丰、余绍宋等都是属于这种现象的:游离于印社之外而为印社的发展做了很多贡献。说这个事,也是为我们认识高时丰多一点资讯而已。
五十年沧海桑田,物事人非。流淌在杭州车水马龙、灯红酒绿的街巷深处的是那淡淡哀愁的民国间文化人的一声叹息。
还是说高家。阮毅成《三句不离本“杭”》:
高庄,系杭州双陈巷高姓所建,高氏以经营茶叶起家,遂在苏堤之西,定香桥花港观鱼原址之后建别墅……高庄主人爱鹤,豢于庭中,客至,则侧睨长鸣。其后鹤死,即于庭中立一鹤冢,由吴昌硕书碑。
这说的就是高时丰家的红栎山庄,据《西湖新志》卷八:
亦称豁庐,为邑人高氏别业,俗称高庄,与花港观鱼故址毗连,前含山色,后挹湖光,地不数亩而布置精雅,引人入胜。万竿丛竹,尤饶娴静,有一楼曰“鸥渡”,俯瞰园景,历历在目。抗战杭州沦陷时,庄屋被毁,只剩藏山阁一处。
抗战结束后的1947年至1952年,作为高家长子的高时丰,眼看着家道中落,友朋凋零,文物星散,屋庐被毁,风卷残云,内忧外患,战火频仍,新旧交替,惶惶不可终日。我们所见到的《悼唐夫人诗书画册》正是在这种境遇下,历五年心力凝聚而成的血泪之作。
前些时候,偶见汪洛年作于1918年的《南塘渔舍图》,高时丰于卷后自识《南塘渔舍记》,是记作于1945年,书于1955年,因与此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抄录于此,以备考评:
吾家墓庐红栎山庄,西北隅有隙地数弓,居里湖之南,苏堤环绕于右,循玉带桥而东,群山如屏障。晌夕,堤外归渔集焉。吾先考慕吕府君,曩偕先妣唐恭人省墓之余,憩息于此,乐其幽邃,谋筑数椽,为偕隐什,命之曰南塘渔舍。尝作一额并集楼攻愧“山外斜阳湖外雪,窗外流水枕前书”二语书为楹帖以见志,舍虽未成,额与联则已悬诸山庄。于时先叔祖水樵翁尚无恙,府君谦不息自专,故署款豁庐,豁庐者水樵翁别字也。先妣即逝后,府君感逝怆怀,遂不复言筑舍事。乙卯岁,府君弃养,余亟请于水樵翁别书联额易手泽归, 敬藏于家,且乞汪君鸥客为写《南塘渔舍图》,以坚继志之愿。及遘丁丑之变,余携家眷避地上海七八年,虏退得归,则不但山庄鞠为茂草,即当时以之名庄之老栎大可合抱者,亦随兵燹以俱尽,而余之年遂已七十矣。尚忆趋庭时,府君恒谓余无问世才,学成后归隐南塘渔钓,以终其身可已,故余少即自署南塘渔父。今余一白头老诸生,虽幸未撄世网,差可不负遗训,然万方多难,欲求安其栖止而类不可得,遑论宫斯室,斯倘佯渔钓乎?爰丐知好中绘事者各作一图续汪君之后而记其端末,留诏子姓,他日倘有能卒成府君此志,以赎余不肖之愆者,是所望矣。岁在旃蒙作噩(已酉1945年)冬十月时丰谨识,阅十一载乙未闰三月谨书(1955年)。